1、引子
上海给我的最初印象乃是笼罩着一片烟氲而且层层峦叠的老庙。老爸意态堪称潇洒,他站在这里,穿件单排扣的灰色小西装,用左手轻抚一只雄踞的石狮,右手拿着根香烟,一点猩红,便如那个年代经典电影里的剧照一般。
那个时候,大约我正在上小学三年级。那天晚上,老爸打工回来了,他给我和老妈看他的照片,说这张照片里的是城隍庙,城隍庙里的菩萨雕刻得很精致,上海,很大。
2、之前的开始
2006年9月初从上海火车站出站的时候,正见朝暾初初拨开云雾,将这城市渲染上一层浅浅的暗黄。我坐的是打折票的硬座,基本上这腿已经壮如象腿,加之负荷太重,索性便倚在一路灯杆一屁股坐下,这就如所有没见过啥世面的乡下人一样:大城市折射一种令人迷茫的光,他尚在未醒的晨光中,便已经让人不知所措了。
我长相算是中等水平,但由于带了付眼镜,因此常常给人文质彬彬的假象。这种假象有时可以带来坏处,例如前天晚上9点的贵阳火车站,有个哥们从我买票的时候便瞄上了我,待到人烟较少之处,便一把拽住我的行李箱,死命往旁边黑巷子里拉。我心想这还了得,便将左脚斜跨半步,臀部下蹲,气沉丹田,力聚双臂,双手同时发出滔海劲道,大吼一声,就见他被我拉个趔趄,绊倒在地。看着他仓皇跑开,我一阵狂笑。不幸的是,我想着这一截的时候,正在这路灯杆下倚着,更不幸的是,我居然笑出声来,这一笑使我从小憩中觉醒,睁开眼睛,就看见人们惊奇且略带鄙夷的望着我。太阳已经照到脸上,娟儿也该醒了,于是我拨了她的电话,听见那唧唧喳喳的川普,算是结束了连续两个昼夜的痛苦,开始我的首次申城之旅。
有个老大爷表现得很积极,面容也颇为慈祥,于是我搭了他的三轮车。毕竟是乡下人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城市,我显得极为兴奋。路上不时是犹带烟氲的楼阁飞檐,不时是人声渐潮的幽深弄堂,不时是精致华丽的十里洋场,不时又是已入云端的摩天巨楼,老大爷左右摆动的肩膀,犹如古老的钟摆,而一路的景致,便是钟摆之后的影像,纷至沓来,光影之间,如历百年。车行至东昌路渡口,要乘轮渡经过黄浦江。我第一次看到轮渡这种玩意,第一次看到大名鼎鼎的黄浦江,江水滔滔,就像一锅沸腾的黄汤。我坐在大皮箱上,一边吃着烧饼,一边欣赏传说中的上海外滩。黄浦江上已有巨轮启航,一声长鸣,乘风破浪,直济沧海。
3、主要人物简介
我想以下这些事件势必对我的人生造成极大影响。而这些事件中出现的人物有两位我必须要隆重介绍。因之这两位,才不至我谢某人在06年9月流落街头,才不至我的世界观久堕黑暗,而至吾心戚戚于光明。
其一便是前文提到的娟儿。这小妞儿同我可谓交情匪浅,我们从小学六年级直到高中一直是同学。虽然我们的家乡地处穷乡,数来数去总共也就一两所学校,我们乃是同乡,因而几乎不得不同校,但是一直以来交情深厚,那就殊为可贵了。至于她的容貌举止,可形容曰:此女子容貌娇好,聪明伶俐,赌技精湛,喜交八方豪客,广游天下,性格实属豪放不羁。
其二是LP。我们熟识于乒乓球。那时正是大学里众志消沉,人心涣散的时候,我也在多数时间无所事事,于是常邀人同戏国术,唯此君从此乐于此道,竟而成友。其人相貌英俊,品行端正,心气高傲,举手投足间犹见书生意气,为人失于圆滑,行事务求板眼分明。
4、第一天
第一天无聊之极。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四下里安静的犹如鬼域。远眺窗外,只见城市的烟火之气盘旋于半空,一瞬变成沉沉的黑云。
所谓这第一天并没有太大意义,无非是在一间15平米左右的房间里看看电视,看看窗外以及独自惆怅而已。
5、招聘会
仍然炎热的九月,城市忙着用空调将室内的热气排出,街道便如一个充满瘴气的腔肠。我在一条又一条可恶的腔肠里抱头鼠窜,今儿早才新穿的衬衫早已仅粘着肉身,就像妄图吸干我体液的怪物,肆无忌惮的用吸盘包裹了我的整个身体,脚陷在劣质的皮鞋里,趾头焦躁地相互挤磨,浑身冒着热气,似乎快被融掉。地图上从浦东到八万人体育场不过娇小的一条线,却折磨了我3个多小时。
八万人体育场气势磅礴,檐口突兀地伸出来,飞扬跋扈。体育场口人声鼎沸,由人组成的巨龙曲折弯转,盘踞了整个空间。我将简历夹拽在手里,手心全被汗水淹没,任凭巨龙吞没。
人流不住地在过道上汹涌澎湃,人们逐次地在一个个人肉摊上坐下,希望能出卖自己。骄傲的摊主在华丽海报的背景下,细细品赏着随波逐流的人们,不时请人坐下,旋即在脸上荡漾开一圈狡谲的微笑,人们莫名其妙地回答他们可有可无的问题,他们煞有介事地评头品足。我想这些家伙在乎的不是答案的正确度,而在乎答案中所透露的人格,是否愿意自甘堕落,是否愿意维持他们的私有怪物生存而甘愿做毫无个性的爪牙。为了生存,大部分人不得不暂时出卖灵魂,谄媚的笑着,以期能得到怪物的庇荫,成为其爪牙,使自己能苟延卑微的生命。经过整个上午的磨难,我身心俱疲。有人说,笑容是最美丽的语言,于是,我依然笑容可掬。
人类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便会无视秩序。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走投无路的,于是,男男女女相互挤压身体,男生不会介意,女生也没有那种惊声尖叫的兴致,人们相互亵渎着。忽然,我感到背部被两团柔软而热烈的物事紧紧擎住,旋即两道热流迅速串染全身,便如这空间里突地冲进更为火热的飓风,将窒热一扫而空。我心下激动,忍不住转头望去。一个姑娘正面若桃花,随着我的眼神直勾勾的伸去,便见这朵桃花更趋娇艳欲滴,继而在大约一秒的时空定格之后,热烈淡去,
“啪”的一声脆响震彻九霄,我的左脸便如被烈火狠狠扫过。我正自琢磨这烈火怎会莫名其妙的降临到我斯文的脸上时,那姑娘已急忙钻进我旁边的空隙,于是我又看到她的背,微泛紫光的马尾辫正在粉红色的体恤上轻轻晃动,像个顽皮的兔子。我本想多说几句台词将其编织成一次华丽的邂逅,但那姑娘没有回望一眼,终于,消失在人群中。
接下来的时间,我再也无法笑容可掬,只是继续被人流漂来荡去的,偶尔投几份简历。那些摊主总会露出包含多种情感的微笑,那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让我愈发显得可怜。肚子早就在嚎叫,可我完全没有理会它的心情。
下午两点,太阳正在最高处大发淫威。我从体育场里出来冲上了949路公共汽车。这铁罐子里的空气更加闷热,甚至有人大吵大叫起来,又倍添烦躁,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地打落眼镜上的汗水,并暂时不能缅怀我失败的一天。
6 在LP家
我和LP他们混住的地方位于居民楼的最底层,因此不得不承受7层楼的重压,房间内终年暗无天日。共有两道门,里道厚重的铁门进入后,便会堕入黑暗,沿墙壁乱摸一阵终会带来光明,却也仅是沉沉的昏黄,犹如惊悚电影里总会出现的开场。客厅正中的睡椅静静的躺着,那竹片上泛着一种清冷的光。沿墙的沙发历史悠久,仿佛寄居了幽魂。墙角有东西正在作祟,磨着牙齿,扫帚被它弄的从沙发后“哧”地倒出来,打在地上,飞扬起一缕尘烟。我没有打扰这些细节场景继续蔓延,只是轻轻地坐着铁凳,倒在桌上,将头深深埋进臂间,感觉到背上仍然支离破碎的流着已然冷掉的汗水。一个人品尝如墨的孤独,真TM的想哭。
现在是下午3点50,LP还没有回来,我想我可以做点什么。事实上,我成天都在想我可以做点什么。在这寄人篱下的岁月里,有很多想法在我脑海里跌宕起伏,但仍然是日复一日的空白,心中有种莫名的恐慌:该不会是被这个社会淘汰掉了吧?该不会成为传说中那种干洗碗拖地的大学毕业生了吧?该不会成为那种难以以生存导致精神崩溃而毅然赴死的家伙吧?难道…那些传说中的失败人生就要自己来演绎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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