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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一座逝去的庙宇

怀念一座逝去的庙宇

往日,杨家店的村东头坐有一个古庙,曰:东岳庙。庙宇轩昂,一派青砖黑瓦。庙顶高低起伏,抑扬顿挫,起承转合之间,极富造型。门用的是一指厚的檀木,铆有拇指大的奶头钉,坠碗口大两个铜环,随着厚厚的大门嘎吱吱的开关声,往往就响了一圈铜质的圆音。若在静夜,多少有几分碜人。门前辟有一亩见方的土场,专伺每年庙会或耍龙舞狮之用。节日来临,场面人声鼎沸,几十条龙灯上下翻飞,闪展腾挪,人喊尘扬,蔚为壮观。

早也杨店,晚也杨店。每年朝拜木兰山,东岳庙成了香客们的必经之地。由此引来无数的善男信女焚香叩头,以求沿路平安。庙里也就香火兴旺,青烟袅袅,钟鸣鼓磬,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庙内是木架结构,十多根一人合抱的大柱子立于其间。香案是石凿的,重约吨余,赤红如血。案上终年积了寸余的香灰。蜡台上糊了一地似钟乳的蜡泪。周遭塑有泥像,釉着五彩,面目狰狞可怖。

庙后蜿蜒着一条小河,河水潺潺。有村人搭半截枯木,探至河心,竟于随意间成就了一个诗意的河埠头。每日,埠头棒槌的捣衣声,女人们的嘻笑声,哗哗的流水声,庙里的钟磬声,交织一处,演绎为当地一景。多年后,我美其名曰:枯埠禅音

破四旧那阵子,该破的和不该破的都破了,塑像摊成了一地泥土。能搬走的都搬走了,神龛上空空如也。砸不烂的唯有那石刻的供桌。多少年过去了,依旧神态安然,静如处子。还有顶天立地的十多根木柱头,周身落满钝器的伤痕。庙里蛛网遍布,积满岁月的尘埃。阳光透过天窗方方圆圆的倾泻下来,便活了世界里万千的微物。墙泥早已破损剥落。瓦片参差,几根劲草在疾风里哆嗦。日蚀雨淋,庙门红漆斑驳不堪。惟有门前的大土场亘古不变,周遭一蓬枯草在劲风里俯俯扬扬,响着颤音,兀的折断了几根草茎。缭绕的香雾和朝拜的人群也日渐稀少。除了每年元宵节耍龙灯舞狮子,或谁家大人小孩有个头疼脑热偷偷烧香焚纸,人们才会忆起这座破庙。    因为闲着也是闲着,生产队时,东岳庙就做了大队的榨房。庙里榨油,又复了往日的喧嚣。除了安装那些粗笨的机器,还依墙垒了两个大灶。每个角落里都充斥着油腻腻的感觉。特别是庙门上大铜环下的两块污黑油印最为显眼。    每年的四五月间和九十月间,终日是车水马龙,邻近大队的都把菜籽和花生肩挑车驮的弄来。小山样的堆在庙的一角,把粗壮的柱头埋在麻袋间。积满扬尘的破蛛网不堪重负,冷不丁的掉下来,或许正好砸得做活人满头满脸,和着汗水一抹抹出个大花脸也浑然不觉。

榨油的时节,若遇上顺风,庙里的油香,数里之外都能闻到。每年榨菜油没想头,我们小孩不去。榨花生时,父亲是队里的会计,总要牵头。我会穿着大兜的裤褂,影子样的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这贪嘴的绝好时机,父亲似乎很廉正,总会赶苍蝇样的打发我们,嘴里骂着,眼里却含着温情。赶几回赶不走也就不管了。于是,等队里送花生的队伍撤走了,我们再溜进庙里,见机行事。

花生先要倒入锅里炒,锅是大锅,像豆腐坊里的那种,可以炖整只羊。火烧得太旺,花生易糊易老,出油率不高;火烧得太嫩,又炒不透,出油率也不高。火候把握的分寸就全装在掌勺师傅的心里。所以,总有许多人给师傅敬烟,师傅的嘴就成了口烟囱,除了吃饭睡觉,整天都冒着烟。    等锅里的花生黄里渗着黑,就该出锅了,花生要倒在地上摊凉。这当口,我们就跟大人们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间或蹭过去,不经意手里或脚趾缝里就会变戏法似的带走几颗。热热的剥壳,皮都来不及搓,丢到嘴里,还没体验果仁的香脆,早滑到了胃里。父亲也会趁无人时,塞几捧我的裤兜里。等铺陈的花生完全凉透了,再送到机器里碎成末,倒碎出了满屋的香气。把粉末均匀的撒在锅上蒸好了,再连着纱布倒进秧草扎的饼圈里,用铁圈套牢,踩平,做成一个个饼的形状,在老师傅的手里塞进木榨,塞满了,叫上面的人压一压,松开,再往里面填饼,再压,周而复始,直到不能再塞为止。    这样的木榨是大榨,一榨能容几十个饼,能榨一二百斤油的。榨上有一个阁楼,楼板上突出一个圆木,如水井上的辘轳,下面连着螺杆。圆木周遭钻有方孔,七八个汉子一人一根木头杠子,一头插在方孔里,套牢了,顺时针走出一个圆圈,木把上早磨得油光可鉴。走圆圈先快后慢,愈转愈紧,压力就愈大。之后倒退着走,领头的号子也就起了:窄着声悠着喊:嘿呀——众人应着号子一齐跺脚接:哦呀——楼板颤动,粗声叫——嘿,众人——嘿,脚蹬得震天响。高潮时分,一个高吭的嘿呀接着一个高吭的哦呀,脚也跺得整齐而极具爆发力。    要是师傅不小心,饼放歪了或者四周没楔好,饼草里的粉末就会和着黄黄的花生油流出来,如一条条扭动的大蚯蚓,摇头晃脑的爬下来,如倒挂金钩。顺着油槽溜到桶里。在众人的大呼小叫里,师傅往往忙得一头的汗。我们小孩只管躺在老饼堆上,优哉游哉吃花生,浑身油污,嘴唇上吃出一圈黑迹,如打了暗的口红。吃够了便走着雀步蹦到庙后的小河里洗澡。生水是断不能喝的,子时喝卯时就会拉稀。等歇榨时,父亲就叫人到豆腐坊里端来几块大豆渣粑。拿油连炸带煮了吃。腻得嘴里哈口气都是油。大人们却顾不了许多,一个劲的往两片唇里夹。黑子和福生还到槽房里打了一斤吊酒,席地而坐,慢慢的酝细细的品哩。想想队里每天拿十分的劳动力一年才分得一二斤油的,口里恨不能淡出一头鸟来,这回总算逮了机会,只管了嘴里快活,哪管得了肠胃。只是还未来得及回家,就有人念念有词跑茅房了。    等我们日渐长大,再也不好意思跟屁虫似的去缠父亲了。不知哪一天,东岳庙竟塌了。传说是有人偷了庙里的柱头。大抵是年久失修,木头朽了,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罢了。    如今,也不知是谁倡议,由村人集资重修了庙宇,门头高耸,周身刷得雪白。还塑了泥像。后来叫政府关了。说是搞复古,迷信的成分太重。

虽说红漆的庙门很少开启,每年的七月半总有人烧纸叩头。而每年的正月十五就如同它的复活节。敞了大门,门前的土场上由了人去耍龙舞狮,去疯去野,去喊去跳。任你炮仗震天,人涌如潮。

朝拜木兰山的红男绿女在现代工具的快捷里,再也无须夜宿杨家店,径自快马加鞭,一路风尘与东岳庙擦肩而过。年轻的媳妇兴许正听着前排的瘪嘴婆婆,断断续续的念叨东岳庙昔日的繁华与喧嚣。那是梦呓一样的絮说,那是一个永远逝去的情结,那是一座长在心里的庙宇和釉着五彩的塑像,那是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尘缘。它仿佛是盛开在一堆废墟上的鲜花,香气时不时的弥散开来,总会悄悄溜进你久违的梦。那里还有一个让人无法忘却的榨房,袅袅的油香怎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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