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就曾想过写点关于家乡的东西,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人、那些事……想通过这些串联起关于家乡的想象,那片贫瘠但却是我精神沃土的故乡,那片迥异于西北苍莽的土地,但却又与诸多文人笔下的江南不甚相同的赣北风情。只可惜我枯涩的思维一直无法支撑起这样的一种想象,于是她便成为一种心结,抑郁在我灵魂深处,构成了无处不在的责问。我有愧于这片生我养我育我的土地。
今天与女友聊天,我也忘记了缘起及过程,思绪却飘到了家乡,飘到了那已经残败的老屋。记忆也就在键盘上潺潺流出……
老屋不是普通残败的房子,也不是属于我一家所有的。她属于我们村的大部分人,甚至可以说,她属于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老屋据传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虽然不至于断壁残垣,但衰败景象却是一眼就能见出的。对于一直在城市长大的孩子,可能只能在一些历史的旅游点才能对这种老房子有直观的印象;而85后的一些小孩即便出生在农村,可能对这种房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毕竟,楼房已经不再是城市的专利了。但对我来说,这个老屋却是我记忆开始的地方,这个老屋见证了所有的快乐与忧伤。
老屋的面积应该在800平方米左右,是一个长方形的建筑。与一般江南的平房相比,她没有飞翘的檐角。甚至在空中观看也是一个整体的长方形。只是在屋顶的三个天井处有凹下去的瓦,排水功能大于审美功能。老屋有12间房,以大门和三个天井为经,两边各有六间,其中六间大房六间小房,大小相间。以天井为分界点,老屋又被划分成三个大的单元,进门的天井组成的大厅面积最大,房间装饰也最为漂亮精致。
老屋是村庄之祖道遒公建造的。犹如这个屋子初始的主人一样,在伫立的过程中演绎出了很多传奇。而这些传奇成了这个小村一代代传递的素材,也开启着所有有梦想的年轻人的梦。原谅我鳖足的叙事技巧和已经淡忘的记忆,大致故事有两个:一个是关于道遒公本身的,大概他的角色犹如晁盖一般,属于远近闻名的“大哥”,但似乎没有与官府对抗的记录,更多的是他崇高的威望及过人的智谋。这个老屋中的某个区域的木材全取自于一棵树,这棵树号称“樟树王”,据说十人合围尚不能抱住,是属于离我们村有20里之遥的另外一个村所有。道遒公与他们村的“大哥”关系非常好,道遒公当时看中了这棵树,而这个村的老大则答应道遒公此树之外的任何树木。而这些木材的取得犹如任何小说中的故事构思并无二致,道遒公利用与聪明仆人的双簧计赢得了这棵树……道遒公的故事流传非常多,他是属于一个黑白两道均有威望的铁腕人物,故事的具体形貌我已记不清楚,十分可惜,或许某日回到家乡还得去向长辈们咨询一二。另外一个故事是关于道遒公的保镖的。这也是传奇性的人物。他是如何服膺于道遒公的,具体原因似乎从未有人向我讲述过,或许这个已经是沉浸到岁月烟尘中再也无法追寻的了。他力气奇大。老屋里天井上有青石板,重量至少应该在壹千斤以上,听父亲和村里的老人说他能举起这块石板。这种讲述立即让我联想起武松甚至是《三侠五义》中的一些侠义人物,他们本领高强,是属于常人之外的“传奇”。或许这些传说有夸大之处,但一直是身处尚武之乡的我们无比憬崇的人。老屋时至今日更多的是作为红白喜事的摆酒处。当众人觥筹交错之时,那吆三喝四的劝酒声甚至总让我错位地误以为回到了水泊梁山时代,那种粗犷和豪迈油然而生,我仿佛置身于这些历史的场景中做了一回现实的“头领”。
这是个典型的小村庄。全村不过两三百人,房子也是新旧不一的。但在这些参差不齐的格局中却能很容易地发现一个现象,周围的新房子都是围绕着这栋老屋建的。听老辈们说,村里原来就三栋老房子,周围零星有几栋小屋。老房子是三个地位显赫的人住的,而这些显赫的祖宗子孙繁衍就发展成了现在村里的三个族。那些小屋是给佣人们住的。另外两个老屋都早已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甚至有一个我是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保留完整的只有我们这个老屋。老屋曾经盛满了我们童年充满童稚的声音,那些喜怒哀乐至今我都感觉仍回旋于她的每个角落。老屋最多的时候曾经安置了12户人家,每个房间里都住着一户。这些后代似乎远不如祖宗那样富有,这些房间塞满了破旧但却必须的生活用品,甚至连大厅也被利用起来做厨房。从早到晚,这里都充满了生命气息,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叹息声,夫妻的争吵声,老人的喘息声,当然也少不了半大小孩的玩耍痕迹。这个场景使我又想起了周星驰导演的《功夫》里那栋破败的贫民楼。那种生活场景是二十世纪80年代几乎每日都上演的。或许我有时候过于强化了生活的苦难色,事实上,如鲁迅《九斤老太》中的生活场面也是长期出现的,祥和而安宁。
老屋热闹的年代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时代。从这里我们似乎看不到时代前进的痕迹,除了几个广播接收器外,这里似乎还沉浸在公元1000年的记忆中。妇女们出去洗衣服,“吱呀”开门的声音唤醒了这栋老屋,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接着男人们也开始下田干活了,扛着锄头,拿着镰刀……夏日的中午是最炎热的,老屋对乡亲们的馈赠也适时出现。那个时候很少有人能买得起电风扇,天井旁就是最好的休憩之处了。人们打着赤膊,摇着凉扇驱赶着蝇子,在三言两语的闲暇中就酣然入睡。妇女们拿着鞋底赶制着凉鞋,那种安详而宁谧的氛围就化解了难以驱使的暑气。傍晚,乡亲们一天劳作之余就搬张小板凳侃天聊地,用他们的视角去诠释着这个多彩的世界。民间化叙述的政治格局,津津乐道的逸闻逸事……当然,谈得更多的则是粮食收成如何,某家小孩读书的情况,化肥又涨价了等等。在饭碗与筷子的交错声持续三两个小时后,老屋也在狗叫声中沉睡了。
其实在老屋的时间是各自家庭最困难的时节,我家也不例外。祖父虽然魁梧且有抓甲鱼的绝技,但可惜生不逢时,甲鱼那时比白菜还便宜。处于计划经济时代以及偏僻而封闭的山村使得他们没有任何靠本事挣钱的机会。祖父也就在这种环境中堕落了。大姑甚至冠之于他好吃懒做的称号。那时的我家是远近闻名的赤贫户。祖父去世后,父亲继承了一个不到15平米的房间和1000多元的债务。而这些债务压得父母10多年几乎喘不过气来。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我们在老屋里的房间。一张老式的大床,这是我们一家的住地。床脚及床底下放着些坛坛罐罐,床边放着一张书桌。夏天的时候在大床的外边,即床边放上一张竹床。一般我和弟弟就睡在这个竹床上。而此时,竹床与大床间连转身的间隙也没有。现在回想起那段岁月我仍心有余悸,每当夜幕降临,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漆黑,而在静寂的夜里我的灵魂随着老屋里的点点煤油灯火一起闪烁,闪烁的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对现实的惶恐。
对于老屋,我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愫,任何已经远去的困难岁月似乎都已经在时间的洗涤机中淡去了她的痕迹。但我的记忆里还是残留着那些漆黑的夜的踪影,有蛇爬上屋柱吃燕子窝里的小燕子的惊叫声,有对黑夜里诞生鬼故事的惊悚感,有母亲突然患病的惶恐不安及焦虑无助感……相比于黑夜,关于老屋白天的记忆还是非常温馨的。这里似乎还能寻觅到童年时期捉迷藏的串串笑声,还能嗅到父亲当年从汕头给我们带来的香蕉的清香,还能感受到四面吹来的习习凉风……
老屋老了,特别是进入20世纪90年代以后,她的居民逐渐离开了她的怀抱。这里的嘈杂声逐渐被蛐蛐声所取代,老屋经常只能是通过凛冽的西北风推开门的“吱吱呀呀”声被唤醒。老屋里只剩下几个老人居住着,他们固守着祖宗的遗产而不肯搬出。老屋的氛围愈见冷清且凄凉了,特别是当大门正对的照壁被安置了逝世的老人的纸屋,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老屋里一些非常精美的雕花板已经被卖得差不多了。大多数房间已经被用来放置柴木,或者是一些即将废弃的旧东西。老屋的瓦残破了,于是下雨天很多地方都能听到雨滴的“滴答”声……
我很害怕老屋有推倒的那天,如果那样,那我的儿子及很多人就无法看到这个祖宗留下的宝贵遗产。那些生活年代以及那些年代上演的故事也就缺乏了发生的场域。我的担心不无道理,漏雨是致命的问题,老屋除了最外层是用砖砌起来的,里面全是木制的。这些木质的材料在阴潮的环境中是非常容易发霉腐烂的。在物质层面上,老屋对村里人已经没有实质性的帮助,所以修缮的人也就少了,另外老屋是非常高的,虽然只有一层,但绝对高度超过了现在一般的两层楼,爬到屋顶上修缮本身就是一件比较危险的事情。今年三月,父亲告诉我,有人想收购我们的老屋,将其作为拍摄电影的场景,我的思想非常矛盾。卖吧或许老屋就能焕发出第二春,但那就必定不会再是我们熟悉的老屋了,浓重的商业气息或许会让老屋丧失她的本真。如果不卖,老屋肯定会有轰然倒下的一天,那样的悲剧也是我们所不愿意看见的。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能以个人之力让老屋重放光彩。
无论我在哪里,都走不出老屋那“吱呀”的大门!